访惠安文笔山 忆名士李抑斋

石刻是文笔山人文底蕴的重要物证

本期人物简介

李恺:字克谐,号抑斋,官至兵部车驾司郎中、湖广按察副使,为明代惠安名人。入仕期间,操行端严、兼通谋略,留下“却金美谈”。大学士李廷机赞其“当官不能俯眉承睫,事关利病直往敢任,不顾计前。却义之所在,守之深坚,即摇撼不为动。”

惠邑自古文运昌盛,明代贤臣李恺廉洁奉公、谙通谋略,他在广东留下的“却金”故事,迄今为人津津乐道。归隐故里后,李恺参与筑城、守城,抗倭壮举令他受万民景仰。而他留于文笔山上的摩崖石刻,更将其峭峻风骨展露无遗……

□泉州晚报记者 吴拏云 通讯员 陈志传 文/图

“文笔”形状的巍峨山峰

古有云: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不过,对于惠安文笔山(亦称文笔峰)来说,却有着另一番迷人姿态。明嘉靖《惠安县志》载称:“文笔山在二十九都,旧名香炉山,三石错峙,旁象鼎耳,中堆突如爇香状,后人更积石两耳之间,而剡其上为文笔。”不难看出,文笔山古时原是个酷似香炉的山峰,后来由于邑人的有意为之,使得这香炉状的山峰逐渐变成耸入云霄的“文笔”型山峰,进而成为象征“惠安文脉”的一座山川。

这峭拔巍峨的文笔山矗立于惠安涂寨街之南2公里处,为文峰、和弄、山尾三个村的交界山。惠安涂寨镇镇长杨庆辉介绍,文笔山向来不以雄强声震遐迩,不以峭拔播名四乡,而以其深厚的人文底蕴知名惠邑,“山的形胜、山的意韵、山的神奇,乃至山的传奇人文故事,都在召唤着八方人士到此一游”。

文笔山下立有一巍峨的牌楼式山门

如今的文笔山下立有一巍峨的牌楼式山门,正面坊柱镌刻楹联两副:“文光射斗山门焕彩添来新气象,笔势擎天海国生春涌动大风流”“文溢书香似驻清华苑,笔酣韵事如行北大门”;背面另有联文曰:“文中锦绣,一处峰如芥子藏天地;笔底波澜,千秋气共山云漫古今”,此三联皆为藏头联,暗喻此地文风激荡,古今一同。联文传递的诗气韵风,更令人对文笔山心生向往。

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

清高见南的《相宅经纂》中说:“凡都、省、府、县、乡、村,文人不利,不发科甲者,可于甲、巽、丙、丁四字方位上择其吉地,立一文笔尖峰,只要高过别山,即发科甲。或于山上立文笔,或于平地建高塔,皆为文笔峰。”意思是指,在城乡东、东南、南的方位上,选择吉祥之地,建一座最高的塔形建筑,可以使得当地人才辈出。可见,自古而来,文笔山(峰)、文笔塔或文峰山,作为中国古代兴文运、昌科举的象征,几乎遍及古代中国的每一个城、乡。

文笔山崖刻1984年成为惠安县第一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惠安文笔山巅的石塔高约8米,由条石垒砌,呈锥状,南北长、东西狭,空心结构,南面留有洞门。由下往上看,真如椽笔凌空,堪称雄观。登临文笔蜂,飒飒东风浩荡而来,顿觉惬意填胸,那古朴雄健、欲刺苍穹的“文笔”固然令人叹为观止,而尽收眼底的惠安全貌亦引人注目:西有辋川碧野,平畴千里;北有肖厝良港,帆影点点;南眺洛阳江畔,古桥胜景;东观雄伟崇武古城以及碧波万顷的东海,真是美不胜收。

李恺撰文的崖刻引起游客的好奇

关于惠安文笔山的来历,曾有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相传明朝洪武年间,黎笏来惠安做知县。有一天他正坐堂办事,偶然抬头看见公堂正对面有座平肩山头,好像在堂外向这里朝拜。这位知县精湛舆学,明白这是最犯嫌的“面对平肩无头岸的风水”,内心不免惶惶。于是他来到这座山,瞻前顾后,发现此山山脉绵延不断,高峰处又群山环抱,林木苍翠,实为难得的胜境宝地。只可惜巅顶无首,犹如一枝无锋秃笔,又朝向县衙正中,对县运很不吉利。于是,黎知县决定修筑山尖,由县邑绅士捐资,发动附近村民出工献力,就地采石,环山巅增筑形状似塔的尖顶,远观就如“文笔朝天”一般。此后,惠邑的文运果然昌盛起来,邑内人才项背相望。单是文笔峰附近的几个村落就出了“六部”“九卿”“十八都堂”等人物。

琼标耸翠的文脉图腾

不过,查阅现代重新修订的《惠安县志》“明知县”条目发现,明洪武年间(1368—1398年)惠安先后出了9位知县,分别为宋敏中、时汝楫、罗泰、安景贤、阎宏山、吴克刚、冯靖、陈永年、陈葵(洪武末年授邑令),并没有黎笏其人。虽然传说难以考究,不过在文笔山西北侧,确有两方明代摩崖石刻,颇具稽史和欣赏的价值,也是文笔山人文底蕴的重要物证。其中一方为明代吏部郎中、湖广按察司副使李恺(号抑斋)亲撰,介绍文笔山对惠安文教兴衰的影响,以及明嘉靖至万历年间修复文笔山的过程,此文由李恺季子、庠生李呈春镌于石;另一方则记载万历甲辰年发生地震,文笔山“石累将颓”,广德宁侯(宁维新)捐俸重修,使文笔山“高增五尺有奇,雄壮倍之”的事迹,由户部主事郭长发和邑人戴姥栈勒石。

文笔山巅的石塔自古被视为一地文脉的图腾

李恺所撰崖刻内文称:“嘉靖甲申(1524年),邑侯万公夔大新夫子庙,与张少保公岳协谋正之。庚寅(1530年),莫侯尚简累石增高,嗣是气运宣朗,才隽骎盛。隆历之际,风雨摧剥,其石中綮若颓,科目郁滞,髦士惑志焉。乙亥(1575年),姑苏贤侯刘公弘道捐金倡谊,偕博士徐君裕善经营壁立之,琼标耸翠,彝伦当阳,称镇锡也!”

郭长发、戴姥栈勒石之文则载称:“万历甲辰地异震,文笔山石累将颓。乙已秋,广德宁侯捐俸重修,高增五尺有奇,雄壮倍之。是役也,石取诸山,工取诸募,为费八缗,为期浃旬,永作具瞻,光我人文。”

文笔山上石刻众多

从这两方摩崖石刻不难看出,在明代文笔山已经被惠安人当作“镇锡”,即一地的文脉图腾,故而对其十分重视,容不得文笔山有半点损坏或倾颓。先后有万夔、莫尚简、刘弘道(亦作刘宏道)、宁维新等四位县令,以及张岳、李恺、李呈春、郭长发等惠安名人为文笔山的气运彰显而殚精竭虑,皆足以说明文笔山在惠安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载入史册的却金品格

明嘉靖《惠安县志》在卷之十三的“人物志”卷首载曰:“精华之积,磅礴山川,肇产俊人挺拔,元元志行,修饬文采联翩,政善官守,学知本源有一,兹选百世孤骞。”古人常把与众不同的奇士称为“孤骞”。如果要在惠安历史中遴选“孤骞”人物的话,毫无疑问,张岳、李恺都应占有一席之地。

张岳,字维乔,号净峰,官至右都御史,卒赠太子少保,谥襄惠。作为明嘉靖《惠安县志》的主要纂修者,张岳早已为世人所熟知。相较而言,李恺显得有些寂寂无闻。但如果摊开史册一看,却不免要对这位“抑斋先生”肃然起敬了。

李恺,明代惠安县螺城镇人,字克谐,号抑斋,故史籍文献多称其为“抑斋先生”。李恺与其胞弟李慎两人于嘉靖年间相继中举,惠安县城内曾为他们立有“同胞经魁坊”,后又为李恺立有“天官大夫坊”。嘉靖十一年(1532年),李恺中进士,出仕后历任广东番禺县令、礼部稽勋司主事、兵部车驾司郎、湖广按察副使等职。

如果要陈述李恺的一生,“却金”“平寇”“筑城”“御倭”等,将成为不可或缺的字眼。清人李清馥《闽中理学渊源考·卷64·副使李抑斋先生恺》载曰:“恺治番禺,廉有材名。上官委掣夷税,安静不涅;夷酋欢呼,奉千金为寿,恺却还之。”钦定四库全书《福建通志·卷45·人物3》载:“东莞,番舶所辏,县令掣税羁縻之婪者干没其间。恺征税如额,夷酋欢呼。”李恺入仕之初,明朝官场上下营私,贪墨成风。特别是广东一带的通商口岸,秩序尤为混乱,府县官吏往往借抽分、盘验番舶之机,敲诈勒索,中饱私囊,致使各国贸易商人苦不堪言。李恺出任番禺县尹后,兼管口岸,他清正为本,廉洁奉公,从不向贸易商人伸“黑手”,更不会故意刁难商人。当时正好有暹罗来华通商首领柰治鸦看带着本国国王的文书引信和向明廷进贡的货物来到东莞港,等候验货入关。李恺发现暹罗商人“费浩获微”,于是上书上司,建议“更制设规”,简化验货课税手续,“不封舶,不抽盘,责令自报其数而验之,无额取,严禁人役毋得骚扰。”差役胆敢勒索或擅自增税者会被严惩,而外商如诈匿不实报者同样也会被依法严处。商舶通关变得格外方便,外商由是非常感激李恺,柰治鸦看邀集诸商,筹千金要赠予李恺,李恺坚辞不受。柰治鸦看只好携金前往广州藩司,找到广东通判、侍御王十竹,恳请其将这钱款用于在东莞建坊挂匾、筑亭、立碑,以彰李恺却金廉政的美德。如今这“却金坊记”碑刻原石被收藏于东莞市博物馆内,“却金亭”则屹立于东莞光明路教场街口北侧,“却金亭碑”于2006年5月被列为第六批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李恺洁身自爱,却金亭也成了他清风高节的最佳见证。

李恺出任湖广按察副使时,被誉为“操行端严,兼通谋略”。明代御史康朗在《李抑斋御寇全城序》中称:“(李恺)宪楚时,苗寇横发,至调其三省不能诛讨。公抵任三月,谈笑而处,剿抚得宜,苗咸畏威而怀德,欲树铜柱以追伏波之烈,以忧未果。”《福建通志·卷45·人物3》中载:“时苗寇横发,调三省不能制,恺抵任三月,擒斩三百余人,余党悉降。”可见当时苗寇为乱,三省官府调兵尚且不能将其制服,而李恺到任才3个月,严肃军纪,对苗寇剿抚并施,竟一举摧毁了这股“黑恶势力”,据《李恺·介山集》一书称,此役“斩300余人,慑服35寨来降”,令苗人心悦诚服。

慷慨赴身的抗倭壮举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才46岁的李恺解绶归隐,返乡过起了“我有东山亩,飘飘自不群”的逍遥生活。可惜,好景不长,嘉靖年间倭患猖獗,惠安一地也频遭倭袭,沿海百姓命悬一线。当时惠安的崇武、莲城、小岞、峰尾、獭窟等已筑城池,而县治却没有城,更少了一道抵御倭寇的屏障。时任提督军务巡抚都御史的王忬莅闽,提议筑惠安县城。一些士大夫抱着侥幸心理,认为“时幸无事,遽不宜内自骚扰”,目光长远的李恺则倾力支持筑城。正是在他的呼吁和坚持下,筑城之议获得通过,“力是幕府之议,而慨然以身当其役”。李恺与胞弟李慎一起捐献了城西土地以扩大城域,自己还应邀担任筑城董事,每天校阅施工现场,寒暑不避。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伟岸的惠安石城终告竣工。此城周长986丈(约3283米),高1.9丈(约6.27米),厚1.2丈(约3.96米),雉堞1875个,城门有四。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座城刚刚筑好四年后,就迎来了一次严酷的考验。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谍报倭寇来犯惠安。在劫掠福州、福清、莆田之后,倭寇数千人直逼惠安城。当时惠安县令林咸已解绶即将离境,接任的孙节闻谍报竟托故避于泉州,不敢赴任。县失主令,人心惶惶,惠安百姓真是危在旦夕。一向“倜傥扶义”的李恺再次挺身而出,《闽中理学渊源考》载称:“恺率士民跪泣,拥令出,登陴誓众,亲立矢石,御贼七昼夜。”李恺率举人张惟心、生员张宇、耆绅谢有功等恳请前任县令林咸出面率众御倭,表示“恺虽休废,敢为士卒先”。林咸即与李恺等焚香祝天,誓与惠城共存亡,商议守战计划,民心略定。为加强守城力量,李恺还捐金招募乡勇死士守城。

李恺日夜随林咸等人,仗剑徒步,登城巡视督战,安定军心。曾有三箭从李恺身边射过,他毫不畏缩,照样喊杀助威。惠安城被倭寇围困长达七天七夜,李恺慨然以自家粮米及牛羊数十头充公助饷,李恺夫人也不避艰危,走出府门为守城战士烧饭做菜。李恺夫妇之举深深激励了百姓和战士,男女老少争相抱砖抬石上城,帮助守城。《福建通志·卷45·人物3》载曰:“会郡中援兵至,恺挹酒馈劳,与里人张宇防饭携浆,躬餔守者。贼势蹙,率营遁。惠邑得平,皆恺御悍之力。”后来,泉郡援兵赶至,倭寇无机可乘,只得遁走。因退敌保城功勋卓著,民众为李恺等建“保障亭”,竖功德碑,以资纪念。进士朱一龙撰《全城功德碑记》称赞李恺曰:“公慷慨有大节,才不尽用,居当桑梓而能立功后世,其尤芳云!”

在御倭方面,李恺还有一突出贡献,那就是举荐了后来的抗倭名将俞大猷。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俞大猷被选荐兵部咨送于宣大总督翟鹏处听用,俞大猷力陈三策,却不被见用。后来,经时任兵部车驾司郎中的李恺等人力荐,俞大猷被授汀漳二府守备,署指挥佥事。这次任职让俞大猷如蛟龙得水,终于有了尽情展露自己才华的舞台,也正是在汀漳任上,他剿元钟海盗康老,擒“流贼”雷士贤、汤信四,最终得以升任广东都指挥使司军政佥书,署都指挥佥事。一把“抗倭利器”终于逐渐绽放慑世光芒。可以说俞大猷能完成抗倭壮举,其中也有李恺的一份功劳。即便后来李恺隐居惠安时,依然十分关注全国的抗倭战况,他时常与俞大猷书信往来,就战局提出自己的观点和见解。俞大猷的《正气堂全集》中所录《与李抑斋书》便是明证。该文写道:“读公壮猷,非深于兵者,曷能道?但此非旦夕所能办。今之当事者,急则以乌合之兵,不利之器,责将官以寡胜众,以弱胜强之能;缓则散兵省财之文一日三至,为将官其何能展布乎?虽然闽事今有荡平之期矣……公文词壮丽,韬略精深,读者自知振奋。有才如此,用之不尽,可奈何哉?”俞大猷也为李恺不能继续出仕,尽释胸中韬略而感到扼腕。

宛在眼前的峭峻风骨

虽然李恺在中年时远离了仕途。但半生归来,他仍是那个脊背挺直之人,仍然在发光发热。不管是呕心筑城,或是仗剑御倭,不管是赤诚为民,抑或心系故园,李恺都在用自己行动,诠释一位惠安名士应有的古道热肠。

万历丙子(1576年)春,在惠安文笔山留下崖刻时,李恺已是75岁的老人了。这位白发苍然的长者,豪情不减当年,在记文中发出了:“人不山川不生,山川不人不重,地遗其缺,人补其全矣!邑先后士君子阖相助,读书积行,毋诟辱于兹山哉!”这番对惠邑士君子的劝勉之语,迄今读来依旧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李恺大约卒于万历十年(1582年)前后,享年81岁,邑人送葬者达千余人。据清嘉庆《惠安县志》载,李恺也入祀惠安名宦乡贤祠。他的墓志铭(全称为“湖广按察司副使抑斋李公洎配恭人吴氏墓志铭”)是由明代大学士李廷机为其亲撰的。李廷机在墓志铭中叹曰:“故其(指李恺)当官不能俯眉承睫,事关利病直往敢任,不顾计前。却义之所在,守之深坚,即摇撼不为动。荏苒晚暮,悲壮慷慨,犹时托于文字赋咏之间……”内文更追忆李恺生前所言称:“今卿大夫亢不下士,士当以清风明月、迟日红花胜之!”峭峻风骨,宛在眼前。

如今,东上惠安文笔山,梳理名川的面容,那风浸雨蚀的古道石板,高耸入云的塔状“笔尖”,随处可见的古今名人崖刻,皆在眼前铺展而成繁华与苍凉更迭的历史。而那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之中,可曾有李恺留下的坚定之履?故老未老,名山名士缱绻而成的史话,还将透过现代的朝气,继续播散四方。

【编辑:李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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